從明華園的崛起經過,談知識分子對傳統文化的誤導

作者:王振義

按語:歌仔戲的發展史恰與盲目西化的歷史相平行,因此鮮少知識階層的垂顧、參予。

直到近年臺灣歌仔戲才有整裝待發的趨勢,無論政府、文化知識界、傳統歌仔戲藝人,逐漸重視乃至投入歌仔戲的薪傳和發展的工作。

歌仔戲的重建工作,無疑必須面對幾個問題:

1.創新轉型的必要:過去近百年的歌仔戲,缺乏知識階層參予,因此歌仔戲一直未能與時推移的表現時代精神。這也就是說,今天的歌仔戲的內容大抵仍表現農業社會的粗俗和封建意識。因此如何創新、轉型,是當前的重要文化課題。

2.知識階層的無力感:知識階層畢竟是主導文化發展的中堅力量;但是長期盲目西化的風氣,以及脫離臺灣鄉土現實的教育方針,知識階層與臺灣傳統文化的臍帶大致從小就已斷離,因之對類似歌仔戲這樣的傳統文化,難有深入的了解。在社會吹起「鄉土文化風」的當前此刻,這些對臺灣傳統文化「不甚了了」的知識階層,卻常以「學者專家」的身分,參與臺灣文化發展事務,不得不讓人憂心忡忡。

3.文化價值理論建設:文化的發展有其內在的邏輯,也就是有一定的發展條件和發展軌序。例如,所有的文化變遷都是在原有的文化基礎上求新求變;所有文化的新、變,都是舊文化價值的轉化、發皇。這兩點是各民族文化發展的不變定則。過去盲目西化的問題,在於違背這文化發展定則。未來文化如何有效發展,也端看能否回歸文化發展的常軌──總之,有明白的臺灣文化價值理論,在臺灣文化的核心價值上重建臺灣文化,是臺灣文化發展的先決條件。

以創新、現代化自詡的明華園歌仔戲崛起,成為媒體的焦點,到處風動,李登輝總統也對之盛讚有加。問題是,明華園是臺灣歌仔戲的的希望所寄嗎?抑或明華園只是社會文化品味能力薄弱、新聞媒體炒作的一時迷亂現象?這牽涉到未來歌仔戲文化如何創新發展的大問題,因此本學會轉載王振義先生十幾年前寫的文章,作為大家思考的起點。

第一篇「從明華原的崛起經過,談知識分子對傳統文化的誤導」,作者對所謂「專家學者」頗有微詞,值得關心台灣文化的人深思。

第二篇「鄉土情結與現代化暗影崇拜──回歸運動的盲點」,則對臺灣社會文化的迷亂現象做了真切、深刻的描繪。

明華園在地方戲劇比賽的「評審風波」中嶄露頭角,在現代化知識分子的誤導和大眾傳播媒體的推波助瀾下「竄紅」。有人認為這只是現代化知識分子,繼「洪通旋風」之後,所表現的另一場「現代秀」,但是「洪通旋風」的是非得失大抵只關係洪通一身,而明華原則是傳統文化「反進步」的具體實例,它的崛起與竄紅,顯示我們社會的文化價值觀念極端的錯亂、藝術鑑賞能力薄弱;而知識分子在明華園一事上所表現的心態和見解,不僅橫蠻的挫傷歌仔戲藝人的感情和尊嚴,而其以「現代化」、「創新」為藉口,扭曲歌仔戲的作為,更是污衊歌仔戲,「草菅」傳統,對歌仔戲和傳統戲曲的發展,將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。面對這股歪風,真有不能已於言的深沉感慨,不得不對明華園以及因明華園引起的問題,作一番澄清。

評審風波與明華園際遇

七十一年底在彰化百姓公祠舉辦的地方戲劇比賽中,五位評審裁定明華園「冠軍」。但參加比賽的其他歌仔戲團無法忍受這樣的結果,為了表達他們的憤怒與不滿,各歌仔戲團的代表連袂到台北市舉行記者會,並在報紙上刊登聲明啟示,指責評審人員不懂歌仔戲,並且暗示評審與明華園有所勾結。這場抗議風波沒有明顯的結果,但是教育廳在翌年六月十八日的頒獎名單中,卻聲稱這次比賽「冠軍從缺」,明華園只得個「團體最佳演技獎」。

抗議風波的主旨有兩個「否定」:一是否定名華園的歌仔戲價值;一是否定評審的能力和資格,即評審不懂歌仔戲,所以才會把差勁的明華園判定為冠軍──民間藝人竟然膽敢向專家學者的權威挑釁,懷疑他們不懂歌仔戲,大概是前所未有的事。我們覺得這場抗議評審的風波,與明華園日後竄紅的際遇大有關係。

抗議風波後的發展是,某些藝文界的人士非常「肯定」明華園的文化價值,並將明華園引薦給文建會;文建會還特地於七十二年六月底舉辦一場類似「聽證會」性質的試演會,邀請數十位「專家學者」觀賞並發表評論。據記者的報導,這些與會的專家學者「又說又笑,又是喝采又是掌聲地看完四個多小時的演出」、「反應之好,超出文建會的預見」。

這是文建會成立五年多來僅見的試演會,文建會此舉的意思很明白,在推出明華園之前,先尋求專家學者的「肯定」,立意不可謂不好。問題在於文建會邀請參加試演會的對象,不僅沒有歌仔戲專家,連傳統戲曲學家也不在邀請之列,大部分是「戲劇」界和文藝界的「專家」,可見主辦這場試演會的人,似乎不把明華園當成一種戲曲,而是把它看成一般的戲劇(即話劇)。這種偏頗心態,實在使這場「聽證會」的效力大打折扣,理由很明白,就是缺乏真正的專家。不客氣的說,我們不認為「專家學者」對明華園的「肯定」,會比競賽時評審的裁定更能令人心服,更不能以此否定歌仔戲業者對明華園的「否定」。

這場「否定」與「肯定」之爭,結果當然不問可卜,學者專家大獲全勝,明華園成為各報藝文版的熱門新聞,各縣市文化中心爭相請它表演,所到之處無不所向披靡。問題是,「學者專家」到底「肯定」明華園的什麼價值?明華園到處轟動又象徵什麼意義呢?

明華園─金光戲

要瞭解明華園是怎樣的歌仔戲,還是從評審風波中歌仔戲業者的想法說起,因為我們認為沒有任何人比歌仔戲業者更瞭解什麼是歌仔戲。

抗議評審風波之所以發生,主要原因在於明華園的「歌仔戲」,與其他歌仔戲業者心中所想的「歌仔戲」形象相去太遠,在他們的心目中,明華園是道道地地的金光戲,承認明華園冠軍,不僅是對歌仔戲的褻瀆,也不啻是對自己技藝的自我否定,是可忍熟不可忍?評審竟然把如此這般的金光戲評定為冠軍,可見評審根本不懂歌仔戲。把自己的價值由不懂歌仔戲的人來評量,豈非「秀才遇到兵」?這種心理感受,是他們感到冤屈、憤怒的原因。因此抗議的中心問題只有一個,就是否定明華園的冠軍資格──否定評審資格是延伸的問題。

明華園是表演歌仔戲的戲團,既是表演歌仔戲的戲團,就當以歌仔戲的標準來評量它的好壞。那些肯定名華園價值的專家學者,所犯的最大錯誤,就是「名」與「實」的認定錯誤,他們評論明華園的論點只在明華園的舞台(劇場)、佈景、服飾、劇本上打轉,而把歌仔戲之為歌仔戲的重要因素棄之不顧。

歌仔戲如同所有傳統戲曲一樣,是音樂、詩詞文學、舞蹈的綜合藝術,而「話劇」則只算是文學的一個旁支,兩者是不能混為一談的。戲曲與話劇的最大差異,在戲曲的演員必須講究唱工、台步、身段的美感表現,去掉這三者,戲曲與話劇可說就沒有分別了。

看過明華園演出的人都知道,它每場演出都只點綴性的唱一兩首歌仔調(好像不如此穿插一下,就不好意思掛歌仔戲的招牌了),他們的演員不是不表現什麼台步、身段,就是偶爾象徵性比劃幾下,既漫無章法又乏善可陳。另一方面,明華園刻意講究、努力想表現的,是諸如新豔的服飾、佈景、乾冰、聚光燈、雷射光束等聲光色的變幻效果,以及空中飛人、吐劍光這樣的特技。這也就是說,明華園把戲曲中最重要的唱工、台步、身段棄之不顧,而儘在聲光色和特技上發展,因此明華園並不是以戲曲的美感對觀眾訴求,而是刻意以聲光色和特技作為吸引觀眾的手段。

如此的明華園,正是標準的金光歌仔戲──歌仔戲的末流。

「金光戲」是一個含有負面價值判斷的名詞,它的確切意義很難界定,不過使用這名詞,大致是指假借與藝術沒有直接關係的事物(如聲、光、色、女色、技術)為手段,以招徠觀眾的戲種。換句話說,金光戲的表達方式不是要傳達藝術訊息給觀眾,而是藉某些事物來刺激觀眾的感官或滿足觀眾喜好新奇的心理,從觀眾的角度說,看金光戲是有趣、緊張、刺激、震撼之類的心理感受,而不是一種藝術欣賞活動。金光戲之於戲曲,如同武俠小說、偵探小說、鬼怪小說之於文學,雖然缺乏藝術價值,卻可能吸引觀眾的興趣。因此明華園到處轟動,並不是就肯定了明華園具有戲曲藝術價值,就像大家喜愛看馬戲團、特技團、魔術表演,並不因此就把馬戲團、特技團、魔術列為藝術範圍一樣。

學者專家的惡影響

在明華園的崛起和竄紅過程中,「專家學者」的表現,實在令我們扼腕嘆息。從「評審風波」到競相對明華園肯定讚揚,我們實在看不到「專家學者」的真誠和學識良知,而最令人髮指的,是他們對歌仔戲的扭曲─外國人看歌仔戲,馬上知道說這是中國式歌劇,而我們的「專家學者」竟然閉眼瞎起鬨,「指鹿為馬」的儘在金光戲之為金光戲的成分上胡說,肉麻的將什麼「現代劇場」、「實驗劇場」硬往歌仔戲身上套。三年前有人看了「專家學者」的胡說後說:「看這些『專家學者』的論說,我們不得不慶幸,歌仔戲一向為知識人所不齒,正是歌仔戲的大幸,歌仔戲因而能保持清純的傳統戲曲特色,歌仔戲一旦落入這些洋涇濱文人手中,不『嗚呼哀哉』者幾稀。」

三年後的今天,我們發覺洋涇濱文人的手仍然不放過歌仔戲這塊淨土,似乎非要把歌仔戲僅存的生機斲喪殆盡不可。在金光戲明華園的氣焰籠罩下,真正的歌仔戲藝人必然因為有太多無可奈何的挫折感而情緒低落,甚至可能因不堪聞問而離開歌仔戲的崗位,即使不離開歌仔戲的崗位,也可能為了求生存而順應「潮流」,朝向金光戲的途徑發展──我們的疑慮不是毫無根據的,據二月十六日的報紙報導:「有的歌仔戲業者指出,明華園帶起的大製作,使得很多小劇團花不起大錢難以為繼,有的倒閉,也有的被迫掛羊頭跳大腿舞以求生存。當然抄襲的情形更多,明華園前兩年推出『濟公傳』,據說中南部歌仔戲界近兩年湧出了四十多個濟公,並且大家的濟公台詞都大同小異。」

長期盲目西化(近二十年的流行說法是「現代化」,「現代化」者西化也)的結果,我們的社會形成「傳統」與「西化」的兩極,中間有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。靠近「傳統」一邊的人不瞭解「現代」知識分子的文化;「現代」知識分子也不瞭解「傳統」的文化──例如「傳統」人不懂什麼「現代戲劇」、「現代詩」、「現代繪畫」、「現代音樂」、……但他們有尊重知識分子的傳統美德,即使不懂也不敢心存懷疑,總謙虛的自認落伍,所以即使覺得歌仔戲、布袋戲多美好,也不敢對現代知識分子說「來聽,多美呀!」,即使對現代知識分子的「現代音樂」、「現代詩」感到厭煩、憤怒,也隱忍著不敢說出自己的看法,總認為自己因為沒有現代知識所以不懂。

現代化知識分子可不一樣,雖然他們可能從小就接受西化教育而與傳統文化斷離關係,因而不瞭解傳統,但他們受西洋文化「制約」的結果,總覺得傳統文化與西洋文化是同一個料子做的,所以常常對「傳統」發號施令,說「咳,那個不好,換這個」──在明華園這一事上,我們正是指出現代知識分子的味覺不一定對,不僅是不一定對,而且常常錯。

我們的文化朝向回歸傳統的路向走,是必然的趨勢,這趨勢下的社會主角應當是「傳統」人,而不是現代化知識分子,因為最能瞭解傳統文化精神的是「傳統」人,現代知識分子常常對傳統是「目不識丁」或「有眼不識泰山」的。

我們這樣說,並不是覺得回歸傳統趨勢下的配角知識分子地位不重要,調和當前文化衝突的責任仍得由他們負──但他們必得經過「蓮花化身」的歷煉,才堪擔當調合並創新文化的重責大任。我的意思是,近十數年來,回歸傳統的情緒高漲,很多現代化知識分子很關心傳統文化,這是很好的文化轉機。問題是,關心必須基於瞭解,不瞭解的關心,常是「愛之適足以害之」。要瞭解傳統文化的精神和價值,並不如想像中的容易──印度狼孩從小被母狼養大,一旦「狼化」定型,就很難回到人的世界了──意味著需要走下高高的文化舞台,走進傳統中重新學習,直到傳統的精神滲透進血管裏。

未來的文化發展,端看如何發覺傳統文化的精神和價值,否則將如印度發現的狼孩,永遠回不到「人」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