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華日報的編輯,要開關談論傳統音樂問題的專欄,要我執筆。我雖然自知遊學無根,却也滿口答應了下來,打算把近年來對音樂問題的看法逐一寫下,若能因之引發更多的討論和思辨,對文化建設或許有所裨益亦未可知。
我出生在台南縣鄉下,我小時候的音樂經驗,完全是傳統式的:各類戲曲(如北管、南管、歌仔戲)、各類的歌舞(如車鼓弄、駛犂仔歌、打七响仔),爲數甚多的歌謠、童謠•
但是,中學時代在接受了幾年的「現代化」教育後, 竟自以爲高人一等,虛矯的鄙夷所有傳統文化和音樂, 甚至以傳統為羞爲耻,於是開始修習「高水準」的西洋學院派音樂(一般泛稱爲「 古典音樂」),每天生活在 貝多芬、舒伯特這類西洋音樂家的聲影裏,到寝食不安的地步。
就這樣我流浪剄學院派音樂的大本營音樂系,主修鋼琴,副修理論作曲。大三時候,當我睜開眼,站在高塔上俯視陰霾的滾滾紅塵時,竟覺得自己恍如置身西洋文化的「租界」裡,於是又開始醞釀另一次流浪。研究所時,我毅然選擇北管音樂作研究對象,在論文的序言裏,我記下這期間的不安和反省:
「現在我們社會上......『現代化』的人活在西洋 樂裏;傳統文化孕育的『傳統人』,仍生活在傳統音樂中,形成兩個好像不同國度的人群,彼此漠不關心 .........以『傳統』的眼光看,西洋音樂只是些游離在 社會上空的雲霧,它們並未落實在民族文化和感情的根源上,沒有根的東西,必隨時間而烟消云散。 」「......也許我血管,就是流著那種泥土氣息的血液,在音樂系求學的時期,每次同鄉間聆聽他們的音樂,總禁不住深深的感動,這音樂旣純樸又生動,旣溫暖又親切,充滿了生命的悸動,他們活在音樂中,音樂也因他們而活。相對的,在音樂系裏與音樂相關的活動,顯得那麼蒼白與空洞。因此這幾年來,我常思考文化人類學、音樂文化與社會生活、傳統與現代的諸問題。在『傳統』與『現代』的夾縫裏,在午夜夢廻的虛無裏,在現代化了的台北街頭,我常懷想傳統社會的種種,也總有一種力量,催逼着我歸去。」 這些不安與反省,正表示我的心智,已衝破長期盲目西化在社會上形成的層層桎梏,我不再爲表面的進步 浮華的假象所惑,使我能够直接從文化的本質,來 思考音樂發展應有的路向,除了回歸傳統,並認同社 會群衆的感情而外,別無他途可循。
八年來,我一直朝向回歸民族傳統的路上踽踽獨行 繼續爲當前的音樂現象把脈,繼續深入荒烟蔓草中 ,尋找傳統音樂的精神與靈魂,爲民族音樂的未來謀求出路。雖不免有千山獨行的 情却與落寞,但流浪了大半輩子後,總算「落葉歸根」了。
本專欄將記述我在回歸路上的所思所想。所有文章都 將環繞在主軸上展開,這主軸是:一、文化觀念的澄清 二、當前各類音樂現象的批判;三、闡述傳統音樂的精神和美感價值觀念‧
爲了民族音樂文化的生機和發展,對很多不顧文化現實的概念和現象,我都將提出批評。當然我只表白我的觀點和看法,見解的是非對錯,更有待讀者的裁量。
(作者王振義,四十三歲,台南縣人,文化大學音樂碩士,曾任國中、高中、專科音樂教師,教學之餘專事民族音樂研究,時有著作發表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