爲前面文章作個小結

作者:王振義

原始發表日期:1985.02.27

就像沒有人可稱得上完全健康一樣,任何社會、文化、音樂也不可能全然的健康。我覺得我們當前的音樂不僅有病,而且病情嚴重,所以我不諱言有意扮演文化「密醫」(誰又有文化醫生的執照?)的角色,爲當前音樂把脈、處方。就醫療程序說,必得先作病理診斷,然後才能對症下藥,這就是前面十篇文章只在病象和病因上打轉,企圖由點而面的呈現當前音樂病候的原因。

但編輯來信對我「大肆批評西洋音樂」表示他的看法,並「建議」我「多談民族音樂的特色、流變以及未來的發展方向」,認爲這樣「讀者可能受益更多」。我恭敬從命,準備切入傳統音樂的討論。傳統音樂精神的瞭解和傳承,在我的見解裏,是等同對症下藥的。本文再補充幾點意思,作爲前面文章的總結吧。

我曾經是激進的西化論者(我的主要課業就是學習西洋學院派音樂),激進的程度一如五四運動的主張,認爲要「匡時救國」非求助於本土外(西洋)的救藥不可,傳統的東西不僅不足以「匡時救國」,反而是創造新社會新文化的障碍,因此不分青紅皂白的全盤否定傳統的價值。

文化是一種不斷傳續過程,因此文化變遷必然是在自己文化的基礎上作反應調適;世界上沒有「心如白紙」的民族,要勾銷傳統文化不僅不可能(如果可能大概也與亡族滅種同義),而且將導致文化生機的喪失,像失掉靈魂一樣的不可能發展。這是文化上的粗淺道理。

然而像五四運動那樣的主張,幾十年來卻像陰魂不散一樣的瀰漫整個社會,像筆者一樣受五四精神影響的人一定不在少數。現在的學識文化界比五四時候的思想,到底長進了多少,實在令人懷疑。狂飆、浪漫的五四運動,固然與統治意理有相違拗之處,因而早早就被扼殺,但由於種種原因,我們的政治制度和社會風氣,卻一直被盲目西化的精神所籠罩。

這些原因至少包括:一、中國急需現代化;二、現代化不得不大量啟用接受西洋學術思想訓練的人,這些人卻大多被西洋文化所「制約」;三、文化是盤根錯節的複雜,所以玄學與科學論戰、中西文化論戰只是一場混仗,絲毫無益於文化發展;四、義和團之亂滙集全國朝野仇外的總反動,義和團的失敗,人心普遍由仇外而媚外,民族自尊心和文化自信心喪失。五四運動就是這心理背景進發的,所以五四過去了,陰影還在。

近十數年來回歸傳統與現實的情緒日漸高漲,但長期的西化音樂教育以及由之引發的音樂觀念偏差,卻橫亘在回歸的路上。這些障碍不掃除,光有回歸的情緒,是無補於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