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來,大衆傳播工具很時興兩個名詞,一是「民俗音樂」,一是「精緻文化」。我對這兩個名詞很敏感,所以很注意它們的用法,發覺所謂「精緻文化」一概指西洋文化,如西洋歌劇、西洋學院派音樂、西洋舞蹈、繪畫等,而從未見有指謂傳統文化爲「精緻文化」者;相對的,所謂「民俗音樂」則一槪泛指傳統音樂。把「精緻文化」和「民俗音樂」的用法兩相對照,傳統音樂文化當然是「非精緻」的,自然是粗俗、落伍的文化了。
「民俗音樂」這名詞的用法和意義,可能來自國內的學院派音樂家,他們把三十多年前西洋學者新創的 Ethnomusicology 譯作「民俗音樂學」(也有的承襲日本譯爲「民族音樂學」),這是合人種學 Ethnology 和音樂學而成的新學門,指研究西洋正統音樂外,全世界各民族的音樂。可見這是以西洋文化爲中心,有民族優越感的一門學科。西洋學者把中國傳統音樂視爲「民俗音樂學」的研究範圍,我們的學院派音樂家研究自己的傳統音樂,也同西洋人一樣自視,豈不有失身份和喪權辱國嗎?
學院派音樂家把傳統音樂全部視爲「民俗音樂學」的研究範圍,自是難怪大衆傳播工具,要稱所有傳統音樂爲「民俗音樂」了。
「精緻文化」一詞怎麼來的不知,但「精緻」一詞無疑的有進步、細膩、高雅等含意。問題是「精緻」與否的價值判斷標準是什麼?藝術的主體豈不在我們社會群的嗎?好或壞、進步或落伍的判斷,捨我們民族群外,又有什麼標準可言?
百年前中國猶是「天朝」,「天朝」外的都是「夷狄」、「番邦」、「洋鬼子」,外國文化自然是低俗的「夷狄文化」。但是曾幾何時,天下大勢已變,西洋文化變成精緻,傳統文化變爲低俗、粗糙的了?
藝術只要能適切的表達「我們」的感情意念,無疑就是好的、進步、精緻的藝術,否則就是壞的、落伍的藝術。知識份子和大衆傳播,是否無意中以西洋的標準來衡量傳統文化的價值,混淆我們的文化觀念呢?他們心目中的「精緻文化」是否也只能滿足少數現代化知識份子的虛矯心態,和「精英」份子的階級意識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