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固定的曲調

作者:王振義

原始發表日期:1985.05.14

台灣歌謠中,作「詩合樂」的「按樂填詞」的,只限因樂調引起語言聯想的部份。這些歌唱大抵是片言隻語的不成篇章。「詩合樂」的樂調是固定不變,而安排語調來與它諧合一致。這種「詩合樂」的方法,正是唐朝以後士大夫階層的文學所努力的方向,只是他們隨着聲韻學知識的進步,規定其樂調的某字用何聲調而已。

以前文所舉的起牀號說,大家塤「未未動……」來唱,只不過是了悟語言與音樂關係後的「順口溜」。但假設士大夫階層把這「起牀號」作爲詞牌或曲牌來運用,他們就可能規定這「起牀號」的詞律或曲律爲「仄平仄仄……」或其他別種規律。事實上我們已不知古文人把語言分平仄與樂調的關係如何,所以無法推測眞確的平仄律如何。

「按樂填詞」是中國人自古普遍的歌唱習慣,但安排語調(規定詞律、曲律)來應合樂調的「詩合樂」,卻是士大夫階層的變異發展。這變異發展固然有它的藝術價值,但從音樂的觀點說,這發展相當程度的扭曲了中國人的歌唱觀念,「詩樂諧合」傳統的失落,他們應負大部份的責任。

傳統民間(士大夫階層之外)的「按樂填詞」,新填的詩詞只求句數和字數與舊樂調的文詞結構相仿符(優劣是另一回事)。歌唱的時候,則改變音樂曲調來應合新填的詩詞聲調,也就是「樂合詩」的歌唱。樂調只代表樂曲結構的大致輪廓,因爲民間無能力作「詩合樂」的語言聲調安排,而「詩樂諧合」卻又是傳統中國人根深柢固的歌唱方法。

語句的聲調安排,必受語意和語法的限制,無法像音樂進行那般自由無礙,因此「詩合樂」的講求,實際上是不自然、困難重重的。例如他們分語調爲平、仄,依他們的說法平聲包括陰平和陽平二聲,而陽平聲無論北京話或台灣話卻都是音勢上揚的「仄」類;仄聲包括聲調性質絕不相同的上、去、入三聲(各分陰陽則爲六聲)。這種粗糙的分類法,又如何能「詩合樂」呢?

元曲或崑曲雖然有的嚴格的要辨明四聲陰陽,但填好詞後常常又得交付樂工重新訂譜,可見也無法做到字字、處處與樂相諧合。甚至連樂工新訂的譜都無法作爲歌唱的標準,如《欽定曲譜》凡例所說的:「歌者之疾徐取巧,全在偷窺互犯,譜中不過成法大略耳。在善用語者神而明之,斯無印板之病。」凡此在在證明士大夫階層無法全然的「詩合樂」,仍得依傳統「樂合詩」的方法來完成,鞏固「詩樂諧合」的要求。

結論的說,主宰傳統歌唱觀念的是「樂合詩」。「樂合詩」的特色是沒有固定的音樂曲調,像西洋音樂那樣以固定的曲調來套唱不同歌詞的情形,在傳統音樂裏不曾有過。此所以傳統音樂中,同一腔調或詞牌、曲牌(如「西皮原板」、「都馬調」、「喜遷鶯」)不同場合及不同的人唱來,音樂曲調沒有一次相同的原因;即使同一個人唱同一腔調同樣歌詞,每次唱來也都可能不盡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