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嘗試從元朝以降的戲曲學家的論說,研究歸納各調的歌唱方法或原理原則,結果因無力解決「標準」問題,被迫不得不放棄。放棄的原因,就在文人不願正視漢語的多變和歧異,常把「馮京」作「馬涼」。
他們常只認聲調「名」稱,而不問聲調「類」別是否實質相同。清朝人可以引元朝人、唐朝人的論說爲證,南方人可以引北方人的說法爲據,如此有何「標準」可言?但覺他們不是各說各話、牛頭馬嘴,就是穿鑿附會、含混摸稜。結果說得越多,離事實越遠;大家因襲傳說,結果「詩樂諧合」觀念一場混亂。
現在仍流傳存在的崑曲,可說是文人「詩合樂」的最後堡壘。這崑曲的詩、樂諧合性又存在多少?研究崑曲歌唱方法的人,竟沒有人說得出所以然來。楊蔭瀏在《中國音樂史綱》中,把各聲調的配樂方法說得比較有系統,但不是根據實際的崑曲音樂研究而得的結論。
曾永義〈北曲譜法--音調與字調〉一文(《文史哲》,六十八年)根據崑曲曲譜所作的客觀分析,卻正證明了崑曲合樂性的式微:當同一個聲調配樂的時候,既可上行又可下行,既可高又可低,既可配單音也可配多音,它的合樂性實際已蕩然無存了。
我們再把眼光投注當前學識界吧。學詩、詞、曲的文學家概多不懂音樂,他們仍舊「古人說如何」的紙上談兵,大學中文系的詞曲課,也仍仿古人定的詞律、曲律填詞作曲(文)。而詞律、曲律是前人依實際音樂(詞譜、曲譜)定的規律,如今不問樂如何的與詞作曲,但是「無魚而網,無客而行客禮」。
學戲曲的人比學文學的人更談不出「詩樂諧合」的所以然來。文學家可以紙上談兵照本宣科,戲曲卻須直接面對音樂歌唱,而平劇(這是戲曲界的重頭戲)實際是詩、樂不諧,崑曲的合樂性也微乎其微。他們要談「詩樂諧合」,更不知根據什麼來談了。
幾千年的「詩樂諧合」傳統,落得如今這麼不堪的局面,不得不令人扼腕嘆息。爲了尋回「詩樂諧合」的傳統,我不得不把文人坐井觀天的「詩合樂」歷史撤到一邊,而從民間百姓的歌唱方法着手。
從台灣歌謠研究,我發覺既可澄清文人在歷史上沉澱下來的含混,重建明白的「詩樂諧合」觀念。「禮失求諸野」大概就是這意思。台灣文化由於地理與歷史傳承,沉積着古代、甚至上古時候的「文化層」,正待我們「考古」與發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