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的僧侶與洋涇濱音樂家

作者:王振義

原始發表日期:1985.03.27

印度的佛教傳到中國,中國人把它「本土化」以後,這佛教實際上已內化爲中國文化的一部份,與印度原本佛教不再是同一的東西了。任何性格不同的外來客體文化,都需經過價值轉換的內化過程,否則必定與民族主體文化處於糾葛、衝突或不相干的狀態。

就語言與音樂關係的命題說,中國如果沒有把印度的「聲明論」內化到「詩樂諧合」的傳統觀念裏,那麼不僅中國的韻文學和音樂無法由之獲得滋養和新生命,印度音樂也勢必只像游離在中國上空的雲霧而煙消雲散。

在近代崇洋的「匿名權威」下,「進步之士」挾着「留洋」的「聲威符號」,藉着政教制度和大衆傳播的資源,強行把西洋音樂移植到我們的土地上。如此移植的西洋音樂,既因水土不服而無法生長,傳統音樂也必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難。這情形正像「把新布補在舊衣服上,把新酒裝在舊皮袋裏」(耶穌的比喩),結果新、舊音樂兩頭空,音樂文化恐將淪於萬劫不復的境地。

歌唱講求語言與音樂的諧合,這是普天下所有人類的音樂現象,中國如此,印度如此,西洋也莫不如此。佛教僧侶知道這道理,所以把印度音樂傳到中國的同時,也把印度的歌唱方法「聲明論」傳來,中國人也把「聲明論」咀嚼、營養了。

然而近代的洋涇濱音樂家,卻把西洋音樂抄襲過來,把洋調「翻譯」爲中文來套唱,而且還「百年樹人」的要全國人學。他們不知道語言是造成中西音樂觀念不同的最根本原因,既不瞭解傳統音樂也不瞭解西洋音樂,只是被盲目崇洋的「匿名權威」,逼得「趕鴨子上架」而已。

我們幾千年「詩樂諧合」的韻文學傳統於今安在?像「鴨子學雞啼」的洋涇濱音樂算什麼?「斯啦,文咧,掃啊,地來」的所謂現代詩或自由詩又算什麼?難怪行吟海外的王光祈,六十一年前就作「天問」式的呼號:

「現代之中國人事事反常,將祖宗視爲一錢不值……嗚呼,今日之中國人,今日入於瘋狂狀態之中國人……嗚呼,此乃今日所謂復古或維新之中國人,今日進退無所據之中國人。」(見《東西樂制之研究》自序,十一年台一版,台灣中華書局)

今天我們文化的各個面相,大多呈現進退失據的迷離脫節狀態,韻文學和音樂只是其中一端。我們是該從文化精神的結構,來瞭解傳統文化,謀文化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