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幾千年的「詩樂諧合」傳統,今日已經式微而如晦了。放眼當今社會,無論學院派音樂、校園歌曲、流行歌,乃至地方戲曲(歌仔戲另當別論),無不「猴」「狗」不分的,「詰屈聱牙」的充斥一片殺伐之聲。
幾千年的「詩樂諧合」傳統,只剩得學詞、曲的人在學院牆角的幽暗角落呢呢喃喃:「古人說陰平如何如何,陽平如何如何」的人云亦云,從不見有人跳出來說「歌唱如何如何」。幾乎所有談論歌曲的人,都認爲只要音樂旋律美、歌詞美麗有意思,就是好的歌曲;不知歌曲是詞、腔、樂諧合的產物,彼此諧合、相互完成,才得到牡丹、綠葉互相陪襯、相加相乘的美感效果。
如果詞與樂同牀異夢而彼此扞格不入時,不論樂多美、詩多美,感覺將如京戲鈍刀「鋸」胖子,令人汗毛倒豎。此等現象,在在說明當前國人已不知「詩樂諧合」爲何物了。
「詩樂諧合」傳統如何失落的?這問題顯然複雜,至少包括下列幾點:近代洋涇濱音樂觀念的汙染;傳統文人的含混;近代音樂家和詞曲家的無力感等等。
前面已說過,近代學院派音樂家把西洋音樂移植到我們的土地上,既不像第四、五世紀的佛教僧侶那樣,把印度人的歌唱觀念「聲明論」也一併傳入中國;同時由於傳統「詩樂諧合」觀念本身就已式微,他們更無法把西洋音樂調合到「詩樂諧合」的傳統裏。他們忽視語言的影響,固然是混亂歌唱觀念、使「詩樂諧合」傳統更形晦而不彰的重要原因;還有問題,則在傳統自身如何失落。
傳統文人雖然一千餘年絮絮不休的講求「詩合樂」,但大多只是古人如何如何的人云亦云。詩樂諧合的根本原理,端視語言聲調的性質如何而定。文人訴諸「古人說」的論證方法,則完全忽視中國語言的多變和地方性的歧異。
以時間上說,元朝時候的中古北京官話(周德清《中原音韻》)的聲調,與宋朝以前的聲調(《廣韻》)斷然除了陰平外,餘都不相同。以空間說,各地方言也都不同,例如行政院俞院長代表的浙江地方方言,陰平聲都讀如北京話的陽平聲,即「天」讀如「田」;再以台語和北京話比較,除了陰平相同外,餘皆不同,例如上聲「反」,北京話作 ㄈㄢ,台語該如 ㄏㄨㄢ(實際上等於北京話第四聲)。
中國語言多變和方言歧異的事實,導致文人古人說、前人云的論證,常常把「馮京」作「馬涼」,甚至「指鹿爲馬」,雖然自以爲「詩合樂」,結果詩樂不諧而不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