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語形容人說話不合實際叫「講話若唱歌」。事實上語言本身就有很強烈的音樂性,「講話若唱歌」這語句正陳述了語言音樂性的事實。同時把語言合音樂來唱,也可說是「唱歌若講話」。
只要從台灣歌謠來考察,就會發現「傳統」台灣人都有根深柢固的觀念,認爲「唱歌像說話」,音樂曲調需與語言聲調相諧合一致。不論販夫走卒、農夫農婦乃至乩童道士無不都如此意識。讀者只需想想「天烏烏,欲落雨」、「白鴿鷥,擔畚箕」、「有酒矸,通賣無,歹銅舊錫……」,以及歌仔戲的主要唱腔「雜唸仔」、「七字調」、「都馬調」如何唱,就大致可瞭解這一事實。
歌唱講求樂調與語調的諧合一致,是人類普遍的要求。爲了證明這話的眞實性,同時也爲了說明語言影響音樂的實情和傳統,我得費解作一番證明。本文先談中國古代的歌唱觀念。
上古歌謠怎麼唱,由於音樂與語言俱都不知,所以很難考證。何況樂調與語調諧合是自明的歌唱原理,所以古人也沒有記述、說明的必要,甚至古人要記述說明也不知如何記述說明,因爲這牽涉到音樂的記譜問題,也牽涉到語言聲調的辨明問題。因此我們只能從一些線索中來追想。
今文《尙書・堯典》裏說:「詩言志,歌永言,聲依永,律和聲,八音克諧,無相奪倫,神人以和。」以「詩、樂」的諧合關係,來引喩「神、人」的諧合關係,正爲我們留下了重要的線索。其中所謂「歌永言,聲依永,律和聲」,意思應該是:依語言聲調漫聲長歌,音樂曲調依據朗誦的語調而來,使合於音律,正說明了樂調依語調而來的情形。
此外,古代是詩、樂不分的。詩離不開樂,樂亦離不開詩,所以詩樂常合爲一詞,如「歌謠」、「詩歌」(動詞爲「歌詩」)。也因此詩教、樂教意思相等,同時詩教也等於言教。例如孔子教訓他的兒子伯魚說「不學詩,無以言」,又說「小子何莫學乎詩?詩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……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」。
此外,春秋戰國時代各諸侯國的外交應酬,即所謂會盟、聘問、燕享時,常有歌詩、賦詩以言志明志的情形。這些現象的背後也都隱含「詩樂諧合」,即「歌唱若說話」的事實,因此把詩歌作爲學說話的工具,並以詩歌來代替說話應對,表達思想意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