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古書,感覺古代的人常能隨口作詩歌唱,以發抒他們的感情。例如項羽兵敗四面楚歌的境況下,仍作詩唱給他的愛人虞姬聽,述說英雄末路的無奈:「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(馬名)不逝,騅不逝兮可奈何?虞兮虞兮奈若何?」
再看勝利者劉邦,在當了皇帝後有一次回故鄉沛縣,與父老子弟酒酣耳熱時,也自己作詩,自己擊筑(筑是當時很流行的樂器)伴奏,唱:「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?」唱完還教孩童們唱,然後翩翩起舞。
項羽是「學書不成」的;劉邦更是泗水地方的流氓頭子,一向「輕士善罵」的瞧不起讀書人,公然摘下讀書人儒帽,小便其中。如此的粗人,爲何竟能表現令今人自嘆不如的藝術才能?此中原因,值得我們深思。當然,他們的才藝表現絕不是《史記》作者司馬遷的杜撰,從其他古書記載,也一樣可以證明古人普遍有這樣的歌舞才能,我也不必在此多引證了。
很多人都接受歷史是「進化」的觀念,認爲人類是一代比一代進步,現代人比古代人進步,乃至認爲讀書人比非讀書人進步,城裏人比鄉下人進步等等,這些實在都只是「想當然」的樂觀看法。以漢民族的歌舞才能說,從上古迄今,可說是由「歌舞民族」到「非歌舞民族」的退化史,誰能說這是「進步」了?
人是喜歡包袱的動物,也是唯一會製造觀念迷障的動物。製造包袱和觀念迷障的當時也許是爲了「進步」,但年深日久,包袱形成累贅,迷障令人不辨東西,結果如老子所說的「爲學日益,爲道日損」:知識越積越多越進步,卻也離「眞道」、生命或事實越來越遠。這是藝術才能退化,同時也是文明可能反而爲人類自身帶來不幸的原因了。
古人不必然比今人高明,但古人的累贅和迷障比今人少:一、古人從小活在歌舞生活中,社會生活就是他們的學校和教科書;今人缺乏社會的藝術環境,而且所學常與生活脫節,並且受重重的觀念污染和扭曲。二、古人對「詩」的觀念比較單純自然,韻脚和句數、字數是主要考慮因素;今人則格律、平仄四聲、對仗、聲句等等包袱一大堆。三、古人歌唱的主要依據是語言,音樂曲調依語言聲調而得,所以能夠隨口歌唱;今天的人則「自由」,自由的另一面就是無所依憑,不知如何歌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