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代的洋涇濱音樂觀念是詩、樂分家各行其是,只知尋求曲調本身的宛轉動聽,而疏忽與語調諧合的美感價值。這種想法正與傳統的「詩樂諧合」觀念大相徑庭。他們以淺薄的洋涇濱觀點,認爲傳統歌唱方法曲調受重重束縛,而失去自由發展的機會。
王光祈在《中國音樂史》中的說法,頗可代表這樣的觀點。他說:「吾國歌劇(按指崑曲等戲曲)之作者,實以文人爲主人翁,音樂家則爲文人之奴隸。文人既將曲子(按指文詞)作好,乃令樂工填注工尺譜,而樂工則只能按照曲中字句,無發表自己意思之餘地,正如建築家將房子圖案畫好,乃令泥匠木匠,按圖辦理,不得有所增損也。」
近代這種批評傳統歌唱方法、曲調受語言限制而失去自由的看法,牽涉到藝術的形式與內容的問題,也牽涉到美感價值觀念的問題,我想得停下來作一些澄清。
藝術必有它內在的形式與規範,作爲表現內容的依據。無論古今中外,任何藝術都不例外。形式規範可比是人身的骨架,沒有骨架的人身,只不過是一團血肉而已。以王光祈「引喩失義」的例子說,形式規範可比是房子的藍圖,是組合沙土、木頭等材料成爲房屋的依據。陣脚的藝術工作者才會把形式規範視爲礙手礙脚的束縛,眞實的藝術家卻能操縱形式規範,「隨心所欲而不逾矩」。藝術的自由只在形式規範的限制中見出,此所以藝術家都先得花很多時間熟習傳達媒介的原因。
近代的藝術文化工作者,在中西文化交會的漩渦邊漂蕩,而天眞的自以爲自由解放,實際上卻可能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徬徨無依。這應該是當前文化的最大危機所在。像現代有些「詩人」詭辯的說「無形式也是一種形式」,就難怪「現代詩」左看右看都不像詩了。
我們的祖先不會笨到不知追求音樂曲調的宛轉動聽,但由於我們語言有強烈頑固的音樂性,追求「曲調美」常不可免的要犧牲「詩詞美」,所以傳統的歌唱觀念不得不偏重詩、樂的相輔相成,忌諱樂調脫離語調的規範而「詰屈聱牙」。詰屈聱牙就是醜,就是不美。事實上傳統音樂也盡力在尋求曲調美,但曲調的自由,只存在於不違背語調的原則下。這是我們的傳統美感觀念,與西洋截然不同的地方,又何必強與西洋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