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文化有一個特色,就是不喜離開實際人生作「格物致知」的工夫。這種精神特色在與西洋文化接觸的初期,充分暴露了它的「缺點」,就是缺乏「科技文明」,因此被西洋的堅船利砲打得暈頭轉向。但從人類長遠的目標說,東方重人事的精神,卻應該是優點,因爲文化無非是以人爲主體,是爲人的生存和幸福而創造的。
西洋文化的最大毛病,就是一直往疏離人生的方向發展,例如重理性而輕感情,科學精神侵犯精神和藝術的領域。結果文明作繭自縛,科技越發達,人的精神越枯竭,心靈越疲乏,越不幸。
西洋這種重智、重理性、重科學精神的極致,可以以所謂的戴嘉德主義爲代表:不相信一切不可證實的事物。問題是,人類賴以生存,並賴以獲得幸福感的事物,如藝術、風俗習慣、宗教信仰、道德倫理、典章制度乃至生命本身,那些又是依理性建構的?那些又可證實爲眞的?難怪近世的西洋思想家,很多要對這樣的文化提出質疑,像尼采就反對傳統的說法,而認爲蘇格拉底的重智主義,正是希臘光輝熄滅的象徵,西洋文化墮落的開始。
基督教的創世寓言也正說明了這點:亞當、夏娃吃禁果眼睛明亮了後,第一件事就是趕快編樹葉當衣服穿起來,不是因爲天氣冷,而是發覺赤身裸羞耻,穿衣服爲的遮羞。身體是生命的象徵,眼睛明亮(有智慧)後,就開始與生命遠離,這正是西洋文化的寫照。
我們的文化重實際人生而輕理性,所以不喜作純粹觀念的理論體系建構,而把思想、觀念融入生活中,這也就是二十世紀以前的西洋人,認爲東方文化富有「神秘」色彩的原因了。
以音樂說,我們的音樂可說就是生活,而不喜作與生活無干的理論建構,與西洋音樂有完整的理論不同。我們必須正視我們這種文化特點:我們的文化精神主要在生活裏,如今還在社會裏傳承的音樂,才是最可寶貴、活生生的傳統。
現代國內音樂工作者,因爲缺乏理論的依憑,常不能瞭解傳統音樂的精神,甚至常犯「以西非中」的謬誤推論。傳統音樂傳承了幾千年,我們先人能自適的活在傳統音樂中,自得有與西洋音樂不同的理念和美學觀點,有待現代音樂工作者去探勘、挖掘出來。